賦予 AI 人性溫度的推手:走進矽谷「內容工程師」的幕後世界-上

記者/Linus

是他們,創造了那些讓你在與 AI 對話時深受觸動的靈魂瞬間。

過去兩年來,光是在美國洛杉磯一地,影視產業便蒸發了超過四萬個工作職缺;而美國報業的採訪編輯職位,亦比 2008 年高峰期驟減了一半以上。在這波傳統媒體轉型的浪潮中,有一群離開新聞與影視圈的資深從業者選擇走進矽谷的大型 AI 模型公司,運用他們多年累積的寫作經驗與敘事洞察,重新訓練 AI 如何更精準、更有溫度地回應人類的提問。因此,每當你感覺到人工智慧的回答切中要害、甚至撫慰人心時,背後寫下那句關鍵文字的,很可能正是過去的資深記者、編輯或紀錄片導演。

本集《矽谷 101》Podcast,我們將深入探索這個鮮為人知卻至關重要的全新職種——內容工程師(Content Engineer)。我們特別邀請到兩位從新聞傳播界轉戰科技前線的資深內容工程師:前媒體人暨 Podcast《行星酒館》主持人東尼(Tony),以及 NBCUniversal 的 AI 戰略總監 Bianca Consunji。他們將與我們深度探討:究竟怎樣的對話才稱得上是「優質」的互動?而這些抽象的人文感知,又該如何拆解為可量化、可訓練且可客觀評估的工程標準?我們將從這個正在各大科技巨頭與 AI 初創公司中快速崛起的熱門職位談起,共同剖析當各大基礎模型的底層技術能力逐漸拉平之際,內容品質與人文品味如何成為 AI 產品的核心競爭力;同時,也將探討具備人文社科素養的批判性思考與審美判斷力,究竟該如何精準「轉譯」為軟體工程師與演算法能夠理解並執行的指令語言。以下為本次精彩對談的內容精選摘要:

矽谷新新職業:內容工程師(Content Engineer)

如果說軟體工程師是給予了 ChatGPT、Claude 等生成式 AI 開口說話的底層技術能力,那麼「內容工程師」則負責定義核心的價值標準:究竟什麼樣的對話才稱得上是「優質」的互動?諸如靈感、語感,乃至於人與人深度交流時所產生的共鳴與情緒價值——這些過去大眾普遍認為「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的抽象感覺,如今正由這群擁有豐富經驗的文字工作者,逐步拆解為一套能精準導入 AI 模型的工程化規則。

Meta 在招募「內容工程師」的職務說明中,明確點出了這項職位的核心職責:定義何謂「優質內容」;具備卓越的審美品味、創作力與文字功底;並能設計出讓使用者感到驚喜、愉悅且眼前一亮的回應體驗。

Faith(主持人):究竟什麼是「內容工程師」?

東尼:我們設計的核心,究竟是在設計 AI 模型的架構、AI 產品的介面,還是在設計它的寫作風格?其實都不是。我們真正設計的,是人類的「觀感與體驗」。

當初 Meta 釋出 Content Engineering(內容工程)這個全新職缺時,招聘條件明確寫道:你需要擁有豐富的內容產出經驗、編輯經驗,甚至最好具備影視製片背景。我當時一看就覺得:「這不就是在描繪我過去的職涯歷程嗎?」去面試時我便直接對他們說,你們要求的每一項條件我都能精準符合;而且在目前的市場上,極難找到同時具備這些跨領域經驗的人選,找我絕對是最合適的選擇。

那麼,內容工程實際上需要撰寫什麼?最核心的莫過於「系統提示詞」(System Prompts)等引導指令。這其實非常考驗創意思考與文字精準度——你必須思考如何把指令寫得優美流暢,同時又能讓 AI 模型精準理解;有時模型會展現出隨機偏差或不穩定的回應,你該如何透過提示詞調整與訓練它,這正是該領域從業者最核心的專業技能。

Bianca:程式碼是一種技術語言,但日常使用的自然語言同樣具備高度的技術性。它有語法、句法與結構,這些要素本質上都是可以被客觀量化的。

那麼,究竟什麼是優質的寫作、優秀的影視製作或流暢的對話?這些背後其實都涵蓋了專業的技術能力。一本好的劇本、一篇優秀的文章,完全可以被拆解分析並評斷其水準高下,只是大眾過去習慣憑藉感性去閱讀。大家都很清楚《紐約客》(The New Yorker)、《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與《每日郵報》(Daily Mail)的文字風格截然不同,卻往往說不清差異究竟在哪裡。而我們這群從新聞傳播界轉戰 AI 領域的人,做的正是這件事——把「是什麼讓《紐約客》成為《紐約客》」這項抽象特質具體說清楚。 我們負責將語調、風格與品牌聲音,精準轉譯為更具工程化與技術化的指令結構。

歸根究底,這項工作要回答的核心問題就是:「內容究竟應該呈現出什麼樣的質感?」對許多擁有新聞或傳播背景的人來說,過去無論是在拍攝影片還是撰寫報導的過程中,我們本來就會反覆思考:例如今天要去採訪誰、這個故事應該採用什麼樣的語氣與敘事觀點。我們是先學會了如何產出高品質內容,進而學習如何對內容進行「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式的拆解與重構。

Faith(主持人):在深入討論如何拆解「優質內容」之前,我們第一步需要釐清的是:在 AI 領域中,「好」的具體定義究竟是什麼?

Bianca:所謂「好」的概念,完全取決於你目前正在開發的產品形態與應用場景。

舉例來說,即使使用的是同一個底層 AI 大語言模型,但根據產品定位的不同,優質的標準便大相逕庭:一個可能是定位為協助使用者處理繁雜事務的 AI 代理(Agent),另一個則可能是提供情緒價值、模擬伴侶互動的聊天機器人。這兩種產品的設計邏輯是完全不同的。再以航空公司的 AI 客服機器人為例,你必須精準設計對話開場白與互動流程。同時,更要明確這段互動的核心目標——究竟是協助使用者徹底解決問題,還是以最快的效率完成初篩分流?

在確定目標後,我們必須進行持續的迭代訓練,並仔細審視 AI 輸出的每一項結果。這個過程需要將對話的各項屬性(如準確度、同理心、簡潔度)逐一拆解並客觀評估給分。我們透過「控制變因」的實驗方法,釐清哪些因子對品質提升效益有限,進而一步一步精準定義出何謂「優質的回答」。有時某些回答品質不錯,但可能只有 7 分而非 10 分,我們的責任就是精準解釋並標註出那 3 分的落差究竟源自何處。

事實上,我工作的核心目標,就是讓 AI 的寫作表達更具質感,並能更精準地回應使用者的需求。這些能力本質上都源自最基礎的新聞專業訓練。例如:AI 是否真的解答了使用者提出的核心問題?還是只是停留在字面意思,並未真正理解使用者背後的真實意圖?如果說我有什麼核心專長,那就是「理解語意背後的真正意圖」,而非僅僅停留在字面上解讀問題。我實際上在教導 AI 的是:在特定情境下,怎樣的回答才是最理想的表現。舉個具體案例,若有使用者詢問:「泰勒絲(Taylor Swift)會不會在麥迪遜廣場花園(Madison Square Garden)舉辦婚禮?」

  • 不佳的回答:「是的,她會在那裡結婚,以下是她的伴娘名單。」——這種回答非常糟糕,因為這純屬未經證實的傳聞,根本沒有人能確定其真實性。
  • 極差的回答:充斥著明顯機械化「AI 腔調」、生硬拼接各種網路瑣碎資訊的條列式回答,使用者一眼就能看出這缺乏人類的思考邏輯。

(圖片來源:麥迪遜廣場花園,Photo by Ajay Suresh, CC BY 2.0)

那麼,什麼才是更優質、更具新聞專業素養的回答?例如:「目前尚無法確認她是否決定在該處舉行婚禮,但近期娛樂圈與社群媒體上有諸多推測,認為麥迪遜廣場花園是可能的場地之一……」在這樣的回答中,系統隨後補上可靠的新聞引用來源與訊息出處歸屬,同時坦承當前資訊具備較高的不確定性。這些處理資訊的嚴謹態度,正是讓一篇新聞報導變得客觀且具備公信力的關鍵要素;我們所做的,就是將這些新聞學的核心原則導入 AI 的模型訓練過程中。總結來說,決定內容優劣的三大核心維度是:事實性(Factuality)、適當的語調(Tone),以及能否真正理解使用者搜尋資訊背後的深度需求。

試想,若使用者詢問「她會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結婚嗎?」,如果你只冷冰冰地回答「不會」,雖然在字面邏輯上確實回答了問題,但使用者並未獲得滿意的互動體驗。因為使用者真正期待獲得的,是該事件背後的完整時空背景、脈絡與客觀事實全貌。

Faith(主持人):這也就是說,AI 必須具備理解提問者「言下之意」與隱含情境的能力。

Bianca:沒錯,特別是對於非西方文化而言,這種對「隱含情境」的理解更是不可或缺。

我自己是菲律賓裔,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中,許多真正關鍵的訊息往往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口。當你與真人進行面對面交流時,你必須細心觀察對方的面部表情、體會說話過程中的停頓與猶豫,才能精準捕捉到那些「盡在不言中」的真實意涵。因此,當我在指導大家如何更有效率地使用 AI 工具時,我總是鼓勵大家優先採用「語音輸入」。因為透過語音,AI 其實更容易捕捉到人類語言中極為細緻的語調變化與情緒差異。當你使用口語表達時,腦海中不會像打字那樣經過反覆的自我審查與文字編輯,而是能直接將最真實的思考與意圖傾瀉而出。

這與新聞採訪的邏輯完全一致。在新聞實務中,口頭進行的採訪——無論是透過電話溝通還是當面進行實體訪談——其獲得的內容品質,往往遠勝於透過電子郵件進行的文字書面採訪。因為電子郵件採訪的內容,無論是採訪者還是受訪者,都經過了「過度精雕細琢」。受訪者有充裕的時間去修飾文字、防禦性地挑選答案,反而遮蔽了其最真實的思考過程;或者受訪者可能因公務繁忙,不願花費整整一個小時認真撰寫回覆。

更關鍵的一點在於:電子郵件採訪缺乏「即時追問」的動態彈性。 你無法根據對方的回答現場順勢延伸、引導受訪者展開論述,最終往往只能獲得按部就班、行公事般的樣板回答。而這,恰恰是優秀新聞記者最擅長的的核心能力——透過即時互動引導出更深層的訊息。因此,我強烈建議大家多透過口述的方式與 AI 對話,讓模型能夠接觸到人類更完整、更具脈絡的思考全貌。身為模型設計師(Model Designer)或內容工程師(Content Engineer),我們便能以此為基礎,設計出更具靈魂與同理心的回應機制。

我個人最欣賞 AI 的一點,就是它讓人深刻意識到:「思考的速度」與「執行的速度」完全是兩回事。 大腦閃過一個創意構想所需的時間,與將其真正執行落地所需的時間,存在著巨大的落差。因此,與其生硬地提供一堆外部資料給 AI,我反而建議你先嘗試將腦海中所有的原始想法、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你為何會產生此一構想的背後脈絡,毫無保留地全數告訴 AI 模型。現代的大語言模型本身已經具備了極為庞大的知識庫與訓練基礎,它真正需要的,只是你如何將自己的真實意圖與情境完整表達出來,從而精準驅動並誘發出模型內建的高階推理能力。

AI 缺乏的脈絡理解力:媒體人的「跨文化語境」拯救場景

Faith(主持人):Bianca 剛才所分享的,是一個人如何將腦海中的上下文(Context)盡可能完整地提供給 AI。然而,上下文並不只存在於個人的思考中,它更深深植根於特定的語言、文化脈絡,以及產業長年累月所形成的默契與潛規則中。有時一句話字面翻譯對了,背後代表的文化意涵卻完全偏離。那麼,在多語言與跨文化的切換過程中,內容工程師又能發揮什麼作用?

東尼:自從生成式 AI 崛起後,全球所有 AI 實驗室都看到了全新的市場契機——也就是「產品國際化」(Localization & Globalization)的跨躍式升級。

在生成式 AI 問世之前,若想將同款產品或內容推向全球市場,傳統作法僅能做到單純的「字面翻譯」(Translation)。例如英文報導寫著:“Meryl Streep just won an Oscar.”,傳統翻譯便是直譯為「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剛剛贏得奧斯卡獎」。但在生成式 AI 的時代,出現了全新的再創作可能性:你要求 AI 不僅要用不同語言呈現內容,更要根據當地的文化脈絡進行「在地化再創作」(Generative Transcreation)。

舉例來說,若要將某個西方文化符號轉譯給特定語境的讀者理解,我們可能需要思考:在該文化脈絡中,誰是當地的「梅莉·史翠普」?什麼是當地的「奧斯卡獎」?在繁體中文或特定華語市場中,是否需要對標至華語影壇具備同等權威地位的資深影后(如蕭芳芳或張艾嘉)以及權威獎項(如金馬獎)?這是一種具備生成性(Generative)與文化再創造的轉譯過程。那麼,AI 本身能否做到這一點?在語言理解與文字生成的基礎能力上,AI 當然辦得到;但它最欠缺的,是無法精準掌握特定語境下「人物與文化符號之間的微妙對等關係」。

要對 AI 進行這方面的微調與訓練非常困難,因為這需要跨語言、跨地域地尋找文化共鳴點;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觸碰不同地區粉絲圈(Fandom)的敏感神經,或是引發跨文化衝突。此時,最適合來執行這項任務的是誰?以娛樂產業為例,最專業的人選莫過於資深的娛樂新聞記者。因為他們日常深耕該領域,腦海中早已內建了一套高度專業的「垂直領域心智模型」。由他們來訓練 AI、訂定在地化轉譯策略,效果無疑是最好的。

另一個例子是,日前著名導演陸川在接受專訪時曾提到:當前許多特定地區開發的 AI 影像生成模型,產出的角色面孔往往高度趨同,清一色是該市場當前流行的小鮮肉或網紅臉。這顯然是因為在模型開發與產品設計初期,團隊所導入的訓練資料庫本身就帶有地域偏見與審美單一性。但如果今天是由一位精通電影語言、懂得何謂「具備故事感與戲劇張力的電影臉」的資深影評人或導演來參與設計,引導影像模型走向多樣化與質感升級,模型的視覺產出品質將獲得極為顯著的提升。此外,新聞專業與 AI 技術之間的交會,最核心的應用其實在於「新聞寫作的思考邏輯」。

我發現許多人之所以無法對 AI 提出好問題,是因為他們無法掌握當下語意環境中所需要的上下文(Context)。但在新聞寫作的訓練中,你絕不能只把一個孤立的事實直接丟給讀者,你必須建立完整的脈絡: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前因後果與背景條件是什麼?因此,當你腦海中建立了「先將事件的前因後果與時空背景交代清楚,再拋出核心問題與論點」的新聞架構思維時,這種寫作習慣在與 AI 進行提示詞互動(Prompting)與模型訓練的過程中,將會展現出極高的溝通效率與精準度,可謂屢試不爽。

當 AI 失去脈絡:從學術前沿論文看「多輪對話」的致命傷

東尼:我們再來聊聊更前沿的 AI 領域研究。

在今年 ICLR(國際代表性機器學習會議)獲頒最佳論文的其中一項研究,正是探討生成式 AI 如何處理「多輪對話」(Multi-turn Conversation)。一直以來,多輪對話都是大型語言模型的相對弱項。該研究進行了一項測試:將一個極為複雜的指令拆解為數個子步驟,隨後分次、一步步輸入給 AI,並比對這種「多輪逐步溝通」與「一次性輸入完整複雜指令」兩者產出的品質差異。研究結果發現:經過多輪拆分對話後,AI 最終產出的品質反而呈現大幅下降。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當 AI 在對話過程中缺乏足夠且連續的「上下文脈絡」(Context)時,系統會被迫基於底層模型的機率預測進行「過度聯想與主觀臆測」。 如此一來,產出的答案會變得越來越臃腫冗長;一旦中間某個環節出現微小誤差,這個錯誤就會像滾雪球般在後續對話中迅速放大。這正是我們在 2026 年對 AI 技術瓶頸與對話設計的核心洞察。我前幾天分享給你一份我在 2018 年發表的研究,當時探討的是社群平台「微博」上的一起熱門爭議事件。當時原本只是一起常見的公共空間行為衝突,卻在網路上引發了鋪天蓋地的對立討論。

在研究過程中,我親眼見證了網友們如何從原本溫和理性的溝通,迅速惡化為彼此攻擊與辱罵。該研究的核心發現指出:人類在社群平台留言區進行對話時,同樣處於一種「脈絡高度破碎」的環境。 在缺乏對話對象真實背景的情況下,人們便開始進行主觀臆測——「你一定是某種立場的人」、「你肯定沒有養過小孩才會這麼說」。事實上,人類在資訊匱乏時的「主觀臆測」,與 AI 在缺乏 Context 時的「機器幻覺與過度聯想」,其底層邏輯極為相似。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許多人文社會科學的發現,與當前 AI 科技產業面臨的困境彼此呼應。

新聞人的核心資產:從國際報導到 AI 對話設計的「無縫平移」

Faith(主持人):你過去擔任國際新聞記者,報導國際新聞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精準判斷同一個故事在不同國家與文化脈絡中該如何講述。這些經驗是如何「轉移」到你目前的 AI 內容工程工作中?

東尼:事實上,不只是國際記者,整個新聞與傳播領域所積累的經驗,我都不認為需要經過艱難的「跨界轉型」,而是可以「直接無縫平移」到 AI 領域。

首先,是「受眾意識」與「溝通張力」。

個人創作與新聞寫作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進行新聞寫作時,你的腦海中必須始終清晰地勾勒出受眾的輪廓:你該如何與讀者保持良好的對話張力?哪些資訊該適時釋出、哪些細節需要斟酌?當你講述某些觀點時,受眾會產生什麼情緒反應?如何在保持客觀中立、不冒犯特定族群的前提下,既能維持自身的專業觀點,又能真實還原事實全貌?這種極其複雜的平衡藝術,需要長期的專業訓練,而這正是新聞人的核心基本功。

其次,是「對話流程的動態引導力」。就像我們此刻進行的訪談,身為主持人,你的腦海中必然持續在運算:受訪者剛才表達了什麼?我接下來該如何回應?該如何順暢地將話題引導至下一個核心焦點?這種在對話中高度專注、實時調整的動態互動,當應用到 AI 聊天機器人的「對話互動設計」(Conversational Interaction Design)時,便會轉化為一種極具優勢的直覺判斷。帶著這種敏銳的溝通直覺去與 AI 進行提示詞設計與互動,效果至關重要。最後,則是「精準提問的能力」(The Art of Asking Questions)。新聞採訪與媒體工作中最精髓的資產——「如何提出對的問題」,如今能夠百分之百無縫平移到日常的 AI 內容工程與提示詞優化中。

追問的藝術:在「結構性」與「流動性」之間尋求平衡

Faith(主持人):這讓我聯想到新聞記者極為關鍵的一項核心技能——如何提出高品質的「跟進式追問」(Follow-up Questions)。

在實際採訪中,記者絕不可能死板地完全照著訪綱原先規劃的邏輯推進。因為受訪者隨時可能在回答某個問題時,意料之外地延伸出一個極具新聞價值或趣味性的全新觀點。此時,如果你依然僵化地沿著原定訪綱走,就會錯失最精彩的洞察;哪怕必須承受暫時偏離主軸的風險,你也必須敏銳地抓住該線索:「關於這一點,能否請您進一步說明?」但你認為當前的 AI 具備這種「隨時捕捉靈感並動態轉向」的能力嗎?在我目前的感受中,AI 似乎更偏向於任務導向——你給它一個宏觀目標,它就會嚴格按照該目標一路追問到底,卻很難在對話過程中自發地被某個旁支但極具價值的細節所吸引,進而靈活調整對話方向。

東尼:你精準點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產品設計痛點。

在專業的新聞採訪中,記者必須做到的核心修練,就是在「結構性」(Structural Rigor)與「流動性」(Conversational Dynamics)之間取得完美平衡。而在 AI 的對話互動設計(Interaction Design)中,內容工程師同樣必須解決這個難題。以 ChatGPT 目前的產品互動架構為例:當你與它對話時,系統通常會先透過前端輕量化機制生成兩三句話,精準重述並確認你的問題;接著,以結構清晰的條列式內容進行深入解答;最後,則會在回答末端自動附上 1~3 個預測性的「跟進式追問」(Follow-up Questions)。

在目前的生成式 AI 產品設計中,回答末端附帶追問已經成為一種標準的互動模組(UI/UX Pattern)。然而,AI 究竟應該針對剛才對話的哪一個維度進行追問?這背後需要建立一整套極為嚴謹的品質評估機制(Evaluation Metrics)。那麼,究竟該由誰來制定這套追問機制與品質標準?答案當然是由全天下最擅長「提問與追問」的人——也就是新聞與媒體傳播專業者來建構。 什麼時機點該提出追問?該鎖定哪一個關鍵細節深挖?追問的語氣與深度是否符合使用者當下的脈絡?這些看似屬於 AI 產品設計的規範,背後無一不仰賴新聞專業的核心素養。

AI 會偷走內容創作者的工作嗎?

Faith(主持人):今年 5 月,美國影視與文化圈有一篇文章引發了極大的關注與震撼,標題為《我在好萊塢工作,而所有曾經做電視的人現在都在偷偷訓練 AI》。

文章作者 Ruth 是一位好萊塢的資深編劇兼製片人。在稿費面臨一拖再拖的生計困境下,她在求職論壇上發現了一種專門招募編劇與記者的新型態案源——「AI 訓練師」(AI Trainer)。她的日常工作,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針對 AI 生成的初稿進行評分、改寫與範本示範,教導這個模型什麼才叫作「優秀的劇本」。Ruth 自嘲道,自己作為劍橋大學文學系的高材生,如今卻要在工作群組裡聽憑二十多歲的年輕專案經理差遣,24 小時隨叫隨到,去搶奪那些按小時薪資計價的零工。

這是一幅極其諷刺且殘酷的對比景象:一邊是高達 5,000 億美元的資金源源不絕砸向 AI 基礎建設,各大科技巨頭估值一路飆升;另一邊卻是昔日輝煌的好萊塢影視與公共媒體產業,陷入惶惶不安的集體焦慮。 單單在洛杉磯,過去兩年內就有超過四萬個影視相關工作機會蒸發,減幅高達近三分之一;而美國新聞界自 2008 年至今,從業者的人數規模更是直接腰斬。我個人非常能體會這種深層的焦慮與恐慌,因為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員。兩年前,我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這也是東尼與 Bianca 的母校。這座作為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發源地的頂尖學府,多年來始終以「全球最佳新聞學院」自居;但在我畢業的那一年,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動搖。

我的一位哥大教授曾打過一個沉重的比方:「今天從新聞學院畢業還拼了命想擠進這一行的人,就像是朝著一棟已經失火的大樓拼命往裡面跑。」畢業前後的那段時間,我投出的履歷一封封石沉大海,甚至開始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當時,也有人在 LinkedIn 上私訊我,詢問是否願意接下「AI 訓練師」或「資料標註」的案件。說實話,當時若不是我焦慮到陷入癱瘓,我極有可能會接下那份工作。而如果我當時真的接了,或許我也會像 Ruth 一樣,在屈辱與憤怒中拷問自己:AI 是否正在將我們這群創作者,降格為廉價的資料標註員?我們引以為傲的靈感與原創力,是否正在被拆解為一個個可被標籤化的數據?而親手將這些靈感標記並餵養給 AI 的,竟恰恰是我們自己?

Bianca:AI 的本質是建立在「人類共識」之上進行訓練的。

我們之所以認定某件事是「正確」或「優質」的,往往是因為在統計學上,大多數人都認同它是對的——AI 的資料標註與訓練過程正是如此。然而,如果我們在 AI 訓練過程中所追求與優化的,只是人類社會最低公倍數的「多數共識」,那麼它永遠無法誕生出偉大的藝術作品。 因為人類之所以為人的核心價值與最佳本質,恰恰不源於無聊的共識,而源於獨特的人格特質與個體經驗。我和我先生平時也會一起撰寫劇本。雖然我日常非常積極地使用 AI 工具,但我嘗試過讓 AI 參與劇本創作,成果依然讓我相當不滿意。AI 的產出總是欠缺某種靈魂,無法精準抓到我真正想表達的深刻情感。

我依然渴望閱讀與欣賞由人類純手工創作的藝術,因為我知道那些藝術家與創作者,是真的懷抱著熱情、痛苦與靈魂想對這個世界說些什麼。說到底,人類最終會自行決定:在整個內容生產流程中,哪些繁瑣部分我們願意委託給 AI 輔助,而哪些核心的靈感與靈魂,我們更想親自捍衛。當然,我無法代表各大科技或影視公司發言,但我深信:單靠 AI 絕對無法產生真正異軍突起、超凡脫俗的偉大作品。 因為 AI 的訓練機制在底層邏輯上就是建立在「公約數與共識」之上;而世上最奇特、最獨一無二的藝術,本質上都是極具「離經叛道」性質的,它們天然地與大眾共識保持距離。

舉例來說,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這部電影的劇本,絕不可能自發性地由 AI 模型生成。因為 AI 在邏輯推理時只會認定:你給予的這個劇本構想完全不合邏輯、說不通,更完全不符合學院派經典的「三幕劇」結構。

跨越熱潮與炒作:釐清「AI 焦慮」背後的勞動實況

Bianca:我們目前正處於一個全市場都在熱情追捧與過度炒作 AI 的階段。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與技術邊界的明朗化,大眾與產業終將逐漸看清:哪些工作環節確實適合交由 AI 輔助,而哪些核心領域依然是 AI 難以企及、必須由人類主導的。

東尼:我非常能夠體會創作者們當下的憤怒與不安。但我自己對於目前主流的「受害者敘事」,其實抱持著某種程度的審慎與懷疑。

大眾普遍流傳著一種說法:「AI 正在偷走我的工作;更諷刺的是,我現在親手訓練了 AI,隨後 AI 就把我給淘汰了。」 我認為這種敘事方式,其實是將非常多層次不同、本質互異的社會與經濟問題揉雜混淆在一起了。

首先,大眾表面上批判的是「AI 技術」,但核心所不滿的,其實是「零工經濟」(Gig Economy)對專業勞動權益的侵蝕。「專業人才被迫投入零工經濟」這項產業轉變,早在生成式 AI 爆發之前就已經存在多年。過去有多少懷才不備的新聞傳播人、影視工作者與藝術家,在體制邊緣艱難掙扎、靠打零工維生?在 AI 訓練師這個角色出現之前,他們維持生計的方式,可能是在大街上開 Uber 送客、替 DoorDash 跑腿送餐;而如今,只是轉變為在螢幕前為 AI 產出的資料進行評分與標註罷了。這背後的本質,是傳統內容產業結構性轉型所帶來的勞動保障缺失,而不應簡單粗暴地全數歸咎於 AI 技術本身。

跨越二元對立:AI 作為新時代創作者的「數位畫筆」

東尼(接續前文):藝術與文藝產業難以為繼、創作者生活無以為繼的困境,早在 AI 崛起前就已經嚴峻存在,且屬於深層的結構性問題。

第二,所謂「訓練完 AI 後便遭過河拆橋」的迷思,本質上是專案型勞動的常態。

因為零工經濟的運作模式本就是「專案制」(Project-based)——接案者完成階段性標註任務後,專案自然宣告結束。但難道一位編劇幫 AI 生成的文字評完分、做完標註後,AI 的創作能力就能立刻媲美資深編劇嗎?實際情況根本非如此,目前的 AI 在這層意義上遠沒有大眾想像的那麼神通廣大。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種極端的受害者敘事,強行將「創作者」與「AI 技術」擺在了死對頭的對立面上。

這讓人們誤以為眼下只有兩種絕望的選擇:要麼選擇全面反對 AI,要麼就是將自己的靈魂賣給 AI。事實絕非如此,我們明明存在著「第三條路」——那就是將 AI 視為創作者的全新夥伴。我們完全可以換個角度思考並提出全新的問題:「有了 AI 的輔助之後,我可以開創出哪些過去無法實現的新創作?」在沒有龐大拍攝團隊與攝影機的情況下,編劇是否也能獨立勾勒出電影的視覺雛形?在缺乏數百萬特效預算的條件下,獨立影音創作者是否也能憑一己之力打造出令人驚豔的視覺特效?

AI 能解鎖極為廣闊的創作可能性,甚至引領我們去開創當前尚未被發明出來的新型態媒介。回顧人類文明史,每一次數位技術的革新皆是如此:從古典繪畫邁向攝影技術,再從傳統攝影演進至 Photoshop 數位修圖,隨後邁向 Blender 等 3D 動畫建模——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一代代跨越技術浪潮走過來的。如今,許多創作者是因為在傳統產業體制中面臨嚴重的生存危機,急於尋找一個具象化的「敵人」來宣洩焦慮,卻忽略了 AI 也可以成為一支全新的「數位畫筆」,協助我們實現更偉大的創作夢想。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初正是因為我自己嘗試製作 Podcast,希望能藉由 AI 生成高品質的視覺與影片內容,才真正開啟了這一連串將新聞傳播與 AI 內容工程相結合的探索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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