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模式」難用? 智慧電視「友善高齡」困局與 AI 破解之道

記者/Linus

電視廠商究竟是在替誰承擔消費者的滿腹怨氣?(圖片取自於:科技媒體攝影提供)

7 月 25 日,企業家羅永浩於社群平台微博發表貼文表示,自己先前為家中長輩先後換購了兩台智慧電視,甚至特別啟用廠商主打的「長輩模式」(簡易模式),然而長輩依然無法獨立完成基本操作;最終為了確保收視體驗,只能無奈加裝一台網路電視(IPTV)機上盒才得以解決問題。

該則貼文發布後隨即引發網路廣泛熱議與討論。留言區中,大量使用者紛紛分享了極為相似的日常困擾:開機時必須強制觀看數十秒的商業廣告、試圖追劇時必須在多個不同的應用程式(App)之間繁瑣切換、各類付費會員的訂閱彈出視窗更是層出不窮;長輩一旦不小心按錯遙控器按鈕,往往就再也無法順利返回原本的播放畫面。

針對此一現象,科技媒體觀察指出,年長者在面對現代智慧電視時所產生的強烈無力感與操作門檻,無疑是普遍且真實存在的客觀事實。然而,若將所有使用體驗不佳的責任,完全歸咎於電視硬體製造廠商,這樣的判斷恐怕有失客觀與公允。我們不妨暫時放下情緒化的爭論,深入剖析此一困局背後的產業鏈結構與制度問題,進一步檢視電視廠商在此事件中究竟承擔了多少非其所能控制的非戰之罪。

電視整體出貨量下滑,但智慧電視開機率已呈現回溫趨勢

在深入討論智慧電視的操作體驗之前,有必要先釐清一個關鍵的前提議題:電視這個產品品類,究竟是否真的走向了不可逆的衰退?

「現在根本沒人在看電視」這項普遍的市場印象之所以廣為流傳,很大程度上源於大眾將兩項不同層面的指標混為一談:其一是「新機出貨量下降」,其二是「舊機開機率下滑」。當市場將這兩件本質不同的客觀現象交織在一起時,便順理成章地得出了「電視已遭時代淘汰」的簡化結論。然而,若仔細檢視產業數據便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電視新機的出貨量確實在萎縮,但「沒有人開機使用」卻是一場市場誤讀。

市場研機構洛圖科技(Runto)的數據顯示,2025 年中國在地電視市場的品牌整機出貨量為 3,289.5 萬台,比去年同期減少 8.5%,創下近 16 年來的歷史新低。單從這項數據來看,市場確實容易產生「電視產業急劇衰退」的強烈既視感。然而,「出貨量」所衡量的僅是該年度市場銷售了多少台全新的電視設備,並不能直接等同於「目前有多少消費者仍在持續使用電視」。

一般而言,電視產品的換機週期通常長達 8 至 10 年,遠遠長於智慧型手機約 2 至 3 年的更新頻率。更何況,中國官方在 2024 年第四季集中釋放了一波「家電以舊換新」的補貼政策,提前透支了部分換購需求;隨著 2025 年下半年政策刺激效果逐漸遞減,電視品類的短期銷售數據自然呈現出回檔趨勢。因此,將一項由政策補貼效應遞減所導致的短期市場波動,逕自解讀為「電視產業徹底完蛋」的長期趨勢,在商業分析上顯得不夠嚴謹。

若要精準判斷電視是否仍具備實用價值,市場「既有存量」的使用數據顯然比單年的「新機出貨量」更具說服力。根據數據分析機構勾正科技(GozenData)於 2026 年 4 月發布的《2025 年中國家庭智慧大螢幕產業發展白皮書》指出,當地智慧電視終端設備規模已達 4.39 億台,滲透涵蓋了當地約 70% 的家庭,每日平均收視時長更突破了 5.6 小時。

這項數據甚至超越了同期行動網民平均每天使用手機上網的 4.1 小時。若電視真的已乏人問津,便很難解釋為何每日仍有超過半數的智慧電視家庭會主動開啟螢幕,且平均持續使用時間長達五個多小時。

TCL 創辦人李東生過去曾公開指出,電視整體開機率已從 2016 年的 70% 大幅下滑至 2024 年的不到 30%,這項數據隨後幾乎被市場視為電視產業走向衰退的鐵證。然而,該項 30% 的統計母體涵蓋了所有的電視品類,其中包含大量早已被智慧電視所取代、卻仍掛在客廳牆上積灰塵的傳統舊型電視;將這部分已實質淘汰的閒置設備計入分母,開機率自然會被大幅拉低。

若單獨針對「智慧電視」進行獨立統計,2025 年智慧大螢幕的每日平均開機率實則穩定維持在 52% 左右;相關串流媒體監測網路的數據亦顯示,2025 年 1 月至 11 月期間,智慧電視的每日活躍設備比例始終保持在 50% 以上。這意味著,在經歷了數年斷崖式的下跌之後,智慧電視的開機率事實上已經止跌並趨於平穩。

不可否認,電視在當代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確實經歷了轉變——它不再是家庭中唯一的娛樂與資訊入口。如今人人手上都持有一塊智慧型手機螢幕,各自消化著個性化的內容;但這絕不等於電視已經被市場徹底淘汰。更精準的說法是:電視已從過去的「唯一娛樂選擇」,轉型為專屬的「家庭共享與社交場景」。

舉凡一家人圍坐在客廳共同觀賞「大型跨年節目」、「世界盃足球賽」這類具備強烈儀式感的場景依然不可替代;或是打開客廳電視欣賞高畫質電影、跟隨健身應用程式運動、讓孩童觀看優質兒童節目,乃至於連接電視遊樂器進行主機遊戲的需求依然強烈,只是消費者的使用模式發生了結構性改變。

而這種功能定位的轉變,恰恰是現代智慧電視相較於傳統電視的價值所在,同時也是導致其作業系統與操作介面變得日益複雜的原因之一(此一部分將於後文深入剖析)。總結而言,一個每日活躍用戶數達數億、且日均使用時間超過五個小時的硬體終端,顯然無法被簡單歸類為「已被淘汰或無人使用的產品」。

電視操作介面繁瑣?問題根源恐怕不全在硬體製造商

羅永浩所痛批的幾大核心體驗痛點——包含開機強制廣告、多個應用程式(App)之間切換繁瑣、付費會員訂閱視窗隨時彈出,以及行動裝置鏡像投影至電視須額外收費等——確實是客觀存在的市場現況。然而,這些介面與收費邏輯的決定權,事實上並不完全掌握在電視硬體廠商的手中。

在中國當地的網路電視(IPTV / OTT)產業環境中,官方實施嚴格的「播控牌照准入制度」。主管機關歷史上僅發放了 7 張網路電視整合播控牌照,且持牌單位皆為公營廣播電視集團或具官方背景的媒體機構(如央視、上海文廣、華數、廣東廣播電視台、湖南廣播電視台等),後續亦未再增發新牌照。

這意味著,包含愛奇藝、騰訊視頻、優酷等主流影音串流平台(OTT 業者)本身並無直接在電視端播放內容的法規權限。若想將內容推向客廳大螢幕,就必須與上述持牌機構合作成立合資公司,並推出專屬的電視版應用程式。例如,消費者在電視上看到的並非手機版的愛奇藝 App,而是由愛奇藝與銀河互聯網電視公司聯合營運的「銀河奇異果」。

這種特殊的產業架構,直接導致了責任分工的三層拆解:「電視作業系統與硬體」由製造廠商負責;「內容播控與審核平台」由持牌機構主導;而「實際內容與影音應用」則由串流平台業者的電視專用版提供。 換言之,包含開機廣告的投放、層層嵌套的附加訂閱收費機制,以及會員帳號系統的設計,其主導權大多落在播控平台與串流影音業者身上,電視硬體廠商往往無權干涉,更無法單方面取消。

手機端會員與電視端會員無法通用、且電視版訂閱費用大幅高昂的根源也在於此。串流影音業者在電視端的合規營運與拆帳成本顯著較高,因而選擇將電視版會員獨立定價,其訂閱價格往往是手機版會員的兩倍以上。若將這些由軟體權限與分潤機制所導致的使用體驗缺憾,全數推給僅負責硬體組裝與製造的廠商承擔,在產業邏輯上並不客觀。

事實上,羅永浩本人後續在社群評論區中亦提及了內容服務商的問題,直言即便購買了頂級的高級會員(SVIP),依然得強制觀看廣告甚至接收高畫質標籤不符(假 4K)的內容。這顯示出他相當清楚不滿的來源並非僅限於硬體製造商;然而其貼文中集中發射的批評火力,最終依然傾倒在產品經理與硬體廠商身上。這正好反映了大眾認知中常見的市場誤區:一旦終端產品出現體驗爭議,消費者往往習慣直接向「設備銷售方」索賠,但如同前述分析,電視廠商在此事上確實有其難以言說的非戰之罪。

另一方面,傳統的 IPTV 機上盒之所以能讓年長者輕鬆上手,是因為它僅提供極度單一的操作路徑:開機即直接進入電視直播頻道,透過遙控器的「上下鍵」轉台、「數字鍵」跳台,此外幾乎不具備其他複雜功能。

然而,現代智慧電視所提供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產品邏輯。使用者可以自由搜尋任意影音內容、下載安裝各類影音 App,甚至延伸出居家健身、視訊通話等多元功能。當這些應用功能層層疊加後,對於七、八十歲的年長者而言,每增加一個操作步驟,都是一道實質的技術門檻。

「功能多樣性」與「操作直覺化」之間本就存在著天然的設計矛盾,這並非某一家廠商軟體 UI 設計能力不足的問題。若要讓年長者實現「一鍵看直播」的極簡體驗,就必須放棄隨選點播與自由搜尋的彈性,回歸傳統「被動接收播送內容」的模式;反之,若希望保有內容選擇的主動權,就必然得引人選單切換、文字輸入與帳號登入等操作環節。

時至今日,全球科技與家電巨頭中,仍未有任何一家廠商能真正開發出一套兩全其美的完美解答。智慧電視介面的日益複雜,本質上正是其在提供更多元功能與服務時,使用者體驗所必須付出的結構性代價。

電視製造商持續尋求突破:AI 與 Agent 技術是否能成為破解困境的關鍵?

不可否認,「長輩模式」(簡易模式)至今仍未能徹底消除年長者的使用痛點,但這同時也證明了硬體廠商多年來始終在嘗試解開「功能多樣性」與「操作直覺化」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事實上,科技製造商所做的努力,遠不止於單純將介面字體與圖示放大而已。

以 TCL 所推出的「靈控系統 3.0」為例,該系統支援長達 12 公尺的遠場語音識別,收音範圍涵蓋 360 度,不僅能精準辨識標準國語,亦能識別四川話、廣東話、東北話等多種區域方言,甚至支援免喊喚醒詞即可直接下達操作指令。

另一家家電巨頭海信(Hisense),則是在實體遙控器上直接配置了 AI 專屬快捷鍵,使用者按住即可透過語音搜尋內容、調整音量或切換頻道,直接繞過了傳統電視輸入法打字與多層選單搜尋的沉重負擔。這些產品設計的核心出發點,皆是希望讓年長使用者無需學習複雜的拼音輸入法或繁瑣的選單導航。

然而,傳統「長輩模式」的本質限制在於:它僅是對現有圖形介面(GUI)進行層級上的簡化,其核心互動邏輯依然建立在「點擊、翻頁、確認」的邏輯上。只要基本的互動架構沒有改變,產品的複雜度就只能被壓縮,而無法被徹底消除。

真正有機會為電視介面帶來質變的,是人工智慧(AI)與自主智能體(Agent)技術的深度結合。

2025 年 2 月,海信電視率先宣佈串接 DeepSeek 大語言模型,支援深度思考模型(含 R1 與 V3 架構)的自由切換,成為業界首批將深度思考智能體整合至電視終端的品牌之一。截至同年 3 月月中,相關搭載智能體的海信電視已完成系統韌體升級;使用者僅需按下遙控器上的「小聚 AI 鍵」或透過語音喚醒,即可進入具備推理能力的深度對話介面。

基於自研的「星海大模型」與第三方 AI 技術底座,電視系統整合了包含影音娛樂、遊戲互動、居家健身與親子育兒等多元領域的 AI 智能體。這些智能體具備更高階的語意理解能力,能解析使用者語音指令背後的真實意圖,並結合歷史觀看偏好、家庭成員結構以及影評口碑數據進行多維度推理,進而生成極具個性化的內容推薦。

同時,其 VIDAA OS 所內建的 AI 即時搜尋功能,不僅能根據用戶觀看習慣進行內容推演,亦能為視障使用者提供語音提示、為聽障使用者提供即時字幕輔助,落實無障礙設計。

另一方面,TCL 亦透過其「伏羲 AI 平台」串接 DeepSeek-R1 完整版模型,建構了涵蓋教育、娛樂與健康管理等場景的 16 大 AI 智能體。其語音助理「小 T」升級至 6.1.2 版本後,使用者便能直接透過自然語言命令 AI 推薦影片、查詢遊戲攻略,甚至進行多畫面分割以顯示輔助資訊。

在介面設計上,TCL 的靈控桌面放棄了傳統無窮盡的「瀑布流」推播介面,轉而支援類似智慧型手機的客製化主頁功能。子女可預先將長輩常看的電視直播頻道與特定應用程式固定於首頁,實現一鍵直達。此外,該系統取消了開機廣告,從按下電源到進入主介面最快僅需不到 7 秒;在長輩模式下,系統圖示放大 30%,常用功能以卡片模組置於首頁,免去進入多層選單的困擾。語音助理在待機狀態下聽懂指令後即可直接語音開機。

兩家製造商的終極目標實則完全一致:讓年長者不必記憶任何繁瑣的操作步驟,僅需單純對話或單次按壓即可獲取內容。

展望未來,當 AI Agent(自主智能體)技術在智慧家電領域真正成熟時,年長者若想觀賞節目,只需對著電視口述「想看軍事歷史劇」或「播放晚間新聞」,系統便能自動完成意圖理解、跨平台搜尋、合規權限切換並直接播放。屆時,當前智慧電視所面臨的操作障礙與介面痛點,才可能迎來根本性的解決方案。

結語:回歸產業結構本質,期待醫療與科技交會的「AI 關鍵突破」

企業家羅永浩的批評確實切中了市場痛點,年長者在面對現代智慧電視時所面臨的操作困境,也理應獲得產業與社會的廣泛重視。然而,若將這項複雜的體驗缺憾全數歸咎於電視硬體製造商,不僅不符合客觀產業現實,更抹煞了硬體廠商近年來在語音互動介面、開機廣告治理以及友善高齡(無障礙)產品設計上所付出的努力。

事實上,一台智慧電視從電源開啟到內容順利播放,背後橫跨了牌照播控方、內容聚合平台以及串流影音應用等數個權責分明的環節;硬體廠商實質所能控制與主導的權限相當有限。而現代智慧電視操作介面的日益複雜,本質上也是其從「單一播放工具」演進為「多元服務載體」時,產品演化過程中所必須付出的結構性代價。

未來,真正能讓年長使用者無痛操作、用得安心的終極解答,大概率將仰賴 AI 人工智慧與自主智能體(Agent)技術的進一步成熟與落地——讓技術主動去理解並適應人類的需求,而非逼迫人類去學習並適應複雜的技術。期盼智慧電視產業能早日迎來屬於自身的 AI 突破性變革時刻(AI Moment),讓科技真正回歸以人為本的初衷。

分享此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