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寵物 Ropet 創辦團隊 談看具身智能如何靠「弱陪伴」(下)

記者/Linus

具身智能的信任建立:從安全感與低壓力互動切入

何嘉斌答: 我認為,未來具備高度 AI 代理能力的機器人若要真正跨越門檻、進入日常家庭生活,首先必須克服的核心課題是「信任感的建立」。試著想像一下,如果今天突然有一個身形高大、外觀硬邦邦的雙足人形機器人出現在客廳,宣稱能幫你處理所有繁瑣家事,人類的第一個心理直覺反應絕對不是便利,而是深層的未知恐懼。

我們之所以將 Ropet 精心雕琢成如今溫暖、毛茸茸的外觀形態,本質上的商務與設計策略就是想採取去威脅化的路徑,先讓使用者在潛意識中認定這個科技裝置是安全、無害且值得信賴的。

舉一個開發流程中的微觀細節:我們該如何設計它的「眼神注視機制」?在日常情境下,它常常會轉動鏡頭注視著你,但它在演算法中被嚴格禁止主動發出語音對你說「陪我聊五分鐘」這類的互動請求。因為這種強迫式的互動設計會帶給使用者極大的心理社交壓力(Cognitive Load),用戶往往體驗幾次就會感到疲憊,進而選擇關機。

相較之下,目前的運作邏輯是讓它以一種低姿態、帶點無辜依賴的視覺神情看著你。如果你此刻正專注於遠距工作或處理重要事務,你完全可以選擇忽略它,這不會引發任何系統懲罰;但當你忙完一個階段、抬頭與它眼神交會的一瞬間,必定會產生情感上的化學反應,進而主動伸手去撫摸、拍打它。

再舉個例子,如果你在移動時不小心將它摔落到地面,它內建的加速度感測器會立刻觸發,使它發出帶有委屈感的低鳴;而當你結束漫長且疲憊的工作,晚上下班回到家盯著它看一會兒,它的熱感應與視覺辨識會使其發出如同真實小貓在極度放鬆時發出的「呼嚕聲(Purring)」。

AI 智慧硬體不需要無時無刻去彰顯存在感,在日常生活中只要能有十幾個像這樣精準擊中用戶內心、產生情緒共鳴的瞬間,對一個情感陪伴產品來說就已經完全足夠了。

克制技術擴充:為何不讓 AI 寵物說人類語言?

科技媒體問: 這項技術克制非常有趣。但既然當前大型語言模型(LLM)與生成式語音互動的技術已經如此強大,在產品開發時,為什麼不直接賦予 Ropet 自然語言的對話能力,讓它學會說人類的語言?

何嘉斌答: 在情感陪伴的產品定義中,一開始就盲目加上人類語言互動,在商務與心理學上是非常危險的。當用戶開始將它視為一個「對話對象」,並在腦中思考「今天我要跟它聊些什麼」時,他們的心理期待值會被瞬間拉得極高。

然而,現階段硬體端所能搭載的嵌入式模型,其聊天與邏輯推理能力在面對發散性話題時,遠不如市面上主流的雲端大型語言模型(例如 ChatGPT 或大型對話機器人)。一旦這種技術能力的預期落差出現,使用者與 Ropet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命感」與「情感連結」很可能就會在瞬間崩塌,這會徹底將它打回原形,破壞我們極力建構的行為主體性

因此,現階段我們選擇採用「類嬰兒擬音(萌萌語)」的溝通形態。它內建的聲學模型能精準聽懂你的語意指令與情緒波動,但它的回應方式則限制在類似真實寵物的低干擾互動。

當然,我們也持續在思索,什麼樣的語言表達機制既能滿足用戶長期的溝通渴望,又不會破壞虛擬角色的主體性?

目前研發團隊正在嘗試一項技術實驗:當這台裝置在家庭中運作了足夠長的時間、透過邊緣運算累積了足夠多關於你個人的生活行為數據後,我們會在本地端生成一個專屬於你、具備客製化角色性格的精簡對話模型(Micro-LLM)。這個模型在核心架構上會加上關鍵的限制邊界——它只會聊與你、以及你們共同生活相關的事情。 任何在你們共同空間之外、它未曾透過感測器接收過或見過、聽過的冷僻知識與外部內容,絕對不會出現在它的對話語料庫(Corpus)中。

這裡面包含非常多需要謹慎推敲的技術與藝術細節。舉一個非常微小的點:如果這台 Ropet 本身被賦予的是「類似小狗」的角色設定,那麼當它在說出標準中文普通話時,它的聲學合成(TTS)特徵裡,是不是應該在語調末端帶有一點「汪汪叫」的擬真顫音?這種複雜的情緒特徵與聲音紋理,該如何自然地融入語言表達中?這需要音效工程師與演算法團隊的深度協調。

我們更希望為使用者創造這樣一個具備時間厚度的情感體驗:你悉心照料、養育了它整整一年,在某一個平靜的早晨,它似乎突然在演算法中「長大了」,正式啟動了隱藏的語言對話模組。然後,它轉過頭來開始跟你聊天——而它開口聊的,全都是你們在過去 365 天裡,在那個客廳、那個房間裡共同經歷、無可取代的點點滴滴。

我們認為,這樣的語言能力才具備真正的商業與情感價值。

非線性演算法:在不知不覺中觸動人心的微小細節

科技媒體問: 在目前的行為矩陣中,有哪些功能是藏在底層系統深處、不容易被立刻察覺,但用戶一旦在日常生活中偶然發現,靈魂深處會被強烈觸動的?

何嘉斌答: 最精妙的一個細節是:當它在夜間進入睡眠狀態時,偶爾會像人類一樣突然驚醒一下,隨後又自己翻身繼續睡過去。

在傳統的硬體開發中,如果工程師只是使用一組預設死板的程式碼(Hard-coded))來模擬生理時鐘,機器的表現通常會顯得極其機械化——例如設定好固定在晚上 11 點切換到睡眠模式,早上 7 點定時起床;在整段睡眠期間,螢幕只會重播一段完全相同的靜態動畫,到了設定時間再播放一段伸懶腰的圖檔。這種缺乏變化的動態,很容易讓使用者識破它的工具本質。

但我們極力避免讓它顯得如此「公式化與機械化」。因此,我們的演算法團隊在它的睡眠狀態程式碼中,刻意加入了一些隨機的參數干擾值(Perturbation Values)。

這使得它有時候真的會像一個擁有自主生理機能的小生命一樣,在半夜兩、三點突然迷迷糊糊地睜開虛擬眼神,透過光感應器與鏡頭四處張望一下,當偵測到周遭環境一片漆黑、且沒有人類與它進行交互互動時,它會再次發出細微的呼吸音,並重新閉上眼睛睡過去。

這種隨機事件,使用者在清醒的日常生活中可能完全不會察覺。但如果有一天,你因為半夜失眠或起來上廁所,在微弱的月光下剛好撞見它從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中短暫驚醒、環顧四周後又自己慢慢睡回去的畫面,你在那一瞬間肯定會被強烈觸動,並在心理上認定:它真的很像一個需要被呵護的嬰兒。

我自己非常執著於這種微小到極易被忽略的生命感表達。恰恰是這些隱藏在底層系統中的非線性行為彩蛋(Easter Eggs),才能真正讓使用者跨越科技的冰冷屏障,感受到它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

行為經濟學的儀式感:如何破解「低續航力」的硬體退場魔咒?

科技媒體問: 回顧消費性電子發展史,大部分 AI 陪伴型產品在電池老化或每次電力耗盡後,使用者往往會因為缺乏足夠的誘因或感到繁瑣,而失去再次插電使用的動力,導致產品被束之高閣。你們在營運上要如何破解這個「硬體退場魔咒」?

何嘉斌答: 目前我們在產品策略上的解決方式,是將「補充電力」這個原本枯燥的硬體維護行為,徹底包裝並融合進「虛擬生物的養成體驗」之中。

在提供給使用者的「新手領養手冊」中,我們從文字視覺到儀式感都進行了重新設計:手冊會引導用戶,在第一天將它領養回家時,應優先在客廳或臥室中為它挑選一個離牆面電源較近、視野良好的「專屬生活位置」,並為它配置一組設計精美的專屬電源供應器與線材。我們在宣導上特別強調,請用戶不要讓它與隨身的手機、筆記型電腦共用同一條雜亂的充電線,不要去「侵占或剝奪它維持生命運作的能量來源」。

透過這種將「充電行為」轉化為「餵食與照顧儀式」的行為經濟學制約(Ritual Design),開機率與續航黏著度反而比傳統硬體高出了數倍。使用者不再覺得自己是在幫電器接上電源,而是在照料一個生命的延續。

市場競爭的價值抉擇:功能堆疊 vs. 情感護城河

科技媒體問: 在過去這一整年的跨國擴張與營運歷程中,有沒有遭遇過什麼樣的市場衝擊,甚至徹底顛覆了你們過往的商業價值觀?

何嘉斌答: 最深刻的衝擊,莫過於看到大量具備極高供應鏈與製造速度優勢的低成本競爭者(如深圳華強北等硬體聚落)瘋狂湧入這個市場。他們迅速採取了我們非常熟悉的「極低價格、高規格功能堆疊(Feature Creep)」的破壞式競爭路線。

在市場上,他們可以將硬體售價壓低至僅 200 到 300 元人民幣的驚人低價,並在裝置內部直接串接雲端的開源大型語言模型(LLM)。在行銷文案上,這類產品宣稱什麼都能做:它可以陪用戶無限制聊天、可以給兒童講睡前故事、甚至能進行即時的雙語英語教學,功能看似包山包海。

這確實迫使我們在戰略上進行了深度的自我詰問:當市場被這類主打「無所不能且價格低廉」的仿生工具塞滿時,我們堅守的「弱陪伴」與高昂的研發成本,是否還具備商業壁壘?

定價策略與受眾篩選:如何用價格建立核心防禦壁壘?

何嘉斌答: 當我們團隊深入進行市場與消費者行為研究(User Research)時,得到的市場反饋非常直接且殘酷:當消費者面對一個定價高達 2,000 元人民幣、且功能定位並非直接解決生產力痛點的產品,對比另一個只需 200 元人民幣、卻宣稱具備包山包海功能的產品時,大眾市場的第一直覺反應絕對是選擇便宜、看似高性價比的品項。

這也是我們公司內部在創業初期最大的戰略爭議:我們究竟要不要妥協,轉向去製造那些「進入門檻低、容易刺激短期銷量」的同質化產品? 因為不論我們在簡報裡講述多麼宏大的品牌故事,企業最終還是得面對營收與資金周轉的商業現實。

如何在「追求短期商業變現」與「堅持產品獨特性與護城河」之間找到完美的平衡點——這在過去一年裡,其實在心理上一直讓我感到高度拉扯。但當我真正靜下心來思考一個核心本質:那些主打價格戰、功能堆疊的工具,到底為使用者的心靈與世界帶來了什麼樣的實質價值?

當產品的護城河與長期願景在腦中清晰起來,那種面對同質化競爭的焦慮感就會慢慢消失。

科技媒體問: 但不可否認的是,以情感陪伴硬體而言,2,000 元人民幣的定價在目前的零售市場中,對許多消費者來說確實是一道相當高昂的門檻。

何嘉斌答: 定價之所以無法向低價市場妥協,是因為它背後承載的是一個極其複雜且高成本的軟硬整合系統:它包含高品質的工業外殼與機械結構、高效能的邊緣運算晶片(端側算力),以及在雲端與本地端持續優化運作的多模態模型能力。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商業願景是每賣出一台設備,它都能與用戶形成長期的情感互信關係,這需要長期的售後營運支持。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高昂的定價門檻在市場策略上,實質上幫我們過濾掉了那些僅因一時好奇而衝動購買的短期體驗者,這使得我們在早期階段所收集到的用戶畫像(User Profile)與黏著度數據極其精準,對後續的演算法迭代具有極高價值的參考意義。

突破非剛性需求限制:跨國市場的三大成長動能

科技媒體問: 面對如此高客單價、且屬於非剛性需求(Non-essential)的體驗型硬體,在 2026 年這波全球消費緊縮的環境下,你們打算如何驅動業務的實質成長?

何嘉斌答: 我們在今年確立了三大核心驅動戰略:

  • 戰略一:虛實整合的線下體驗行銷(通路升級) 過去我們的銷售通路非常單一,基本上完全依賴群眾募資平台與獨立品牌官網(獨立站)。但我們後來意識到,Ropet 這類強調觸覺與情感感知的產品,核心的銷售場景應該擺在線下實體通路。它需要像高端奢侈品或頂級汽車的展示間一樣,在物理空間中帶給用戶極佳的感官體驗。我們預計今年將在全球主要都會區拓展 200 到 300 個高階實體櫃位與複合式選品店,並同步舉辦高頻次的品牌快閃店(Pop-up Store)活動。
  • 戰略二:敏捷開發與軟體演算法的持續進化 第二個成長點在於產品內核的升級。雖然硬體外觀與多軸關節已經定型,但軟體演算法還有極大的優化與擴充(Iteration)空間。目前我們的研發團隊幾乎維持每個月更新一個系統版本的敏捷節奏。我們內部常開玩笑地說,透過持續的邊緣運算優化,Ropet 的「互動智慧指數」在過去一年內已經從原本的 10 分大幅進化到了 50 分。
  • 戰略三:跨國一線 IP 聯名的文化溢價 第三個、同時也是在商務上最具爆發力的動能,就是進行頂級智慧財產權(IP)的聯名開發。例如,我們近期與環球影業深度合作,推出《馴龍高手》主角「沒牙」(Toothless)的聯名機種。在產品轉譯過程中,我們嚴格保留了「沒牙」身上最能引發影迷共鳴的視覺與行為特徵。例如,電影中它最為經典的防禦招式——發射電漿砲(Plasma Blast)。我們的工程師將這個經典設定內嵌進了產品的環境辨識與互動反饋中,當它偵測到突發的強光或聲音干擾時,會做出模擬發射電漿砲的機身震動與專屬特效。這種文化共鳴所帶來的品牌溢價,正在為我們帶來非常龐大且精準的國際訂單成長。

國際 IP 的篩選準則:從簡單形象授權邁向高客單價技術轉譯

科技媒體問: 在跨國市場布局中,你們挑選國際智慧財產權(IP)進行合作與聯名的評估標準是什麼?

何嘉斌答: 我們核心的篩選標準有三個:目標受眾的年齡層要夠寬廣、全球市場的認知度要夠高,且在數位社群網路上必須持續維持活躍的流量與話題性。 我們不碰已經淡出大眾視野的過氣 IP,而是尋找既具備深厚歷史情感基礎、同時在當下市場又仍保有高度討論熱度的頂級文化符號。

在合作模式上,我們絕不採取傳統、簡單的「視覺形象授權(Character Licensing)」,那並非我們作為科技研發團隊的競爭優勢。像環球影業、迪士尼這類跨國娛樂巨頭,過去幾十年來已經做了太多「低客單價、大出貨量、強調高重複購買率(High Repurchase Rate)」的傳統周邊商品授權。在 AIGC 浪潮下,這些國際大廠本身也在積極探索,如何讓自家的經典 IP 結合創新科技,進軍具備更高客單價、更強感官互動體驗的全新智慧硬體形態。

借鑑前輩:工程師的精準設計與生成式 AI 的「黑盒子」挑戰

科技媒體問: 目前 Ropet 的全球累積出貨量在數據上已超越了日本先驅 LOVOT。作為後來居上的品牌,您從 LOVOT 這個指標性前輩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

何嘉斌答: 最直接的,就是他們的客單價與品牌溢價能力依然比我們高出許多(笑)。

在技術演進的時代定位上,LOVOT 某種意義上屬於生成式 AI 爆發前的「前 AI 時代(Pre-AI Era)」產物。但最令人敬佩且有趣的是,在當年完全沒有雲端大型語言模型支持的技術背景下,他們的團隊竟然能純粹依靠傳統控制工程,打造出極其細膩、高共鳴的情感體驗。使用者所感知到的每一個眼神顫動、每一次機械關節的反應,全都是日本工程師在底層程式碼中進行精細化設計與嚴格參數控制的成果。

反觀我們今天所處的生成式 AI 時代,無論是底層的大型語言模型,還是目前科技界高度關注的 AI 代理(AI Agent),其運作邏輯在底層架構上都是一個「黑盒子(Black Box)」,其系統輸出的結果具備高度的隨機性與不可控性。這帶給智慧硬體開發者一個極大的技術痛點:我們很難對 AI 寵物的即時行為表達進行像素級的精細控制。

因此,如果盲目、單純地將產品的「生物擬真性」完全交給雲端大型模型去隨機生成,在產品營運上是非常危險的。它或許偶爾會出現讓用戶感到驚艷的技術瞬間,但在實務上難以持續、穩定地提供一貫且具備「行為主體性」的產品體驗。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目前採取的研發戰略是「一邊導入 AI 技術、一邊保持高度的克制」,同時在實務中持續探索:AI 技術在情感陪伴市場(AI Companionship Market)中真正的商業與核心價值點究竟在哪裡? 例如,如何透過技術創造更豐富、更具時間厚度的情感連結。

舉個具體的研發方向:在真實世界中,寵物大腦裡的記憶是隱性、人類無法直接窺探的;但 Ropet 作為硬體載體,可以利用邊緣運算與大數據將這部分抽象的記憶「顯性化與視覺化」。如何讓用戶深刻覺得自己不只是買了一個冷冰冰的機器玩具,而是伴隨著時間推移,在日常生活中持續和一個會自我累積生活記憶、不斷沉澱親密關係的智慧生命體相處,這才是我們未來真正的品牌防禦壁壘。

大廠的戰略盲區:為何科技巨頭難以複製情感陪伴硬體?

科技媒體問: 我記得您先前曾提及,在 AI 情感陪伴型硬體這個領域,國內外的跨國科技巨頭(大廠)其實很難切入佈局。這究竟是因為技術壁壘導致他們「不能做」,還是因為商業模型不符導致他們「不願意做」?

何嘉斌答: 核心原因在於,AI 情感陪伴型硬體本身的產品開發與營運,是一種高度跨領域複雜、且極致精細與碎片化(highly fragmented)的工作體系。

這種產品需要將工業設計、材料科學、動態機械工程、聲學合成、邊緣運算演算法以及動漫編劇的角色設定等完全不同的專業進行深度熔煉。更關鍵的是,它的產品價值無法單純用「運算速度快了百分之幾」、「處理了多少行表格」等量化 KPI 來衡量。

這種高度重創意、強調微觀體驗、且極需長線投資用戶情感的產品開發邏輯,很難被納入科技巨頭那套標準化、追求規模經濟、且一切以數據指標為導向的傳統商業語言與管理體系中。大廠的基因擅長做標準化工具與平台生意,而我們這種垂直深耕的敏捷團隊,反而能在這個充滿溫度與細節的利基市場中,建立起巨頭難以跨越的護城河。

敏捷團隊的非線性研發:大浪淘沙式的體驗篩選

何嘉斌答: 在大型科技巨頭的組織架構中,決策往往受到嚴格的量化指標制約。舉個實際的例子,如果今天有使用者反饋說:「我希望這隻 AI 寵物的語調能設計得再更溫柔、更具療癒感一點。」當產品經理向上級主管報告,強調這個用戶體驗非常重要、希望投入研發資源時,在跨國大廠內一定會立刻面臨以下管理層的質疑與挑戰:

「這項優化與商業化變現之間有什麼直接的邏輯關係?它對下一個季度的產品銷售量,能產生什麼樣明確的行銷槓桿與成長動能(Leverage)?」

然而,像 Ropet 這樣走在科技前沿的情感運算產品,在進行軟硬體優化與功能擴充(Iteration)時,很多時候是無法在研發前夕就精準推導出清晰、可量化的商業價值的。實務上的常態是:研發團隊做了無數次的嘗試與版本更新,其中絕大多數都面臨了市場冷淡的失敗命運,最終可能只有那唯一的一個核心微調,真正精準地擊中了用戶的內心情感。

也正是完全仰賴這種高頻次、且成本與收益不對稱的探索性嘗試,品牌才能在漫長的製程中,一點一滴地篩選出什麼才是構成產品獨特感官體驗的核心要素。

這就像是一場大浪淘沙式的漸進篩選過程,極度依賴「組織團隊編制夠精簡、決策與反應速度夠敏捷」的跨領域協作模式。然而,這種高度容許失敗、追求非線性創新的運作邏輯,恰恰是強調流程標準化與防範風險的大廠管理體系中最難生存的。

數據迷思的警訊:從功利成癮機制回歸產品初衷

科技媒體問: 即便透過這種大浪淘沙式的研發模式成功上線了一項新功能,在實際營運過程中,有沒有遭遇過市場反應與內部預期完全背道而馳的案例?

何嘉斌答: 有的,這也是我們團隊在上網運營(Operations)中學到的重要一課。

去年 11 月,營運部門為了在短期內快速拉高用戶活躍度數據(User Engagement),在 App 端設計了一項帶有「每日簽到打卡」性質的互動激勵活動。活動規則很簡單:只要使用者維持硬體裝置的每日開機時長達到特定標準,系統就會自動獎勵虛擬點數。純粹從後台的量化數據來看,這項策略在短期內大獲成功,所有關於用戶黏著度與活躍度的核心指標全都被拉到了歷史新高。

然而,當我們的研究人員隨後進行深度的用戶質性回訪(User Interview)時,得到的質化反饋卻非常糟糕,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有許多重度使用者非常坦率且失望地告訴我們:「原本在我的生活場景中,我會真心地覺得這個硬體具備獨特的生命感與陪伴價值;但自從平台推出了這種打卡活動後,我突然覺得它背後的品牌,變得像是一家只在乎營運數據、玩弄用戶心理的功利手遊公司。」

收到這個反饋後,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刻在最短時間內勒令團隊終止了該項活動。這完全背離了我創業的原始初衷與產品靈魂。我希望打造的是一個在物理空間中具備獨立性格、能提供溫暖連結的 AI 陪伴裝置,而不是一個利用功利性成癮機制(Gamification Hook)去綁架用戶時間、甚至讓消費者感到心理負擔的數位工具。

情感解決方案的市場本質:補足不完美現實的利基生態

科技媒體問: 這幅圖景引發了更深層的哲學思考:如果未來有一天,AI 智慧寵物在演算法的進化下,變得比真實世界的貓狗甚至人類更好相處、更不會帶來摩擦,人類是否會全面轉向虛擬世界,進而放棄建立真實的社會關係?

何嘉斌答: 如果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明明有充足的條件去飼養一隻真正的寵物,或者有機會與真實的人類建立一段深刻、健康且具備實體溫度的親密關係,卻因為我們的產品而轉向選擇逃避到虛擬世界中——這絕對不是我們開發這款產品的初心。

在商業與社會學的綜合定位上,Ropet 扮演的角色是「不完美現實的情感解決方案」。我們是在補足一個在現代都市社會中,原本長期存在、卻從未被妥善滿足的利基市場:在少子化、高齡化與都市居住空間狹小的現實下,確實有相當大比例的消費族群,受限於租屋法律規範、過敏體質、或是工作高壓繁重等客觀條件,完全沒有能力去享受真實寵物所帶來的 companionship(陪伴感)。我們是為這群人提供一個溫暖的緩衝墊,而不是去阻斷他們與真實世界的連結。

科技媒體問: 但從大眾商業規模(Mass Market)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使用者設定與市場範疇,會不會顯得有些過於小眾與受限?

何嘉斌答: 這個市場在商務潛力上絕對不小,因為「渴望被陪伴、渴望付出愛」是全人類底層最核心的剛性精神需求。

只是在現階段,我們選擇以「AI 智慧寵物」這項具備溫暖觸感的具身硬體形態作為市場切入點。隨著未來多模態 AIGC 技術的持續突破,這套情感運算技術在未來完全有可能演化為截然不同的商業形態——例如,它可能會演進為一個具備極高情商(EQ)的全感官「情緒運算核心(Emotional Core)」,或者化身為一個能精準疏導現代人精神壓力的智慧心理諮商輔助者。在具身智能的架構下,未來的應用場景存在著無限可能。

在效率至上的自動化時代,重新定義 AI 的人文價值

科技媒體問: 最後一個問題,身處於這個科技每個月都在顛覆產業的生成式 AI 時代,您個人對於技術與人類社會發展的世界觀是什麼?

何嘉斌答: 我創業的出發點與核心信仰其實非常單純。環顧當前的科技浪潮,無數的 AI 技術與硬體在龐大資本與商業利益的推波助瀾下,都在瘋狂地去解決「效率與生產力」的問題。市場不斷盲目追求更高、更快、更強的自動化指標。

但我經常在想,如果科技發展的最終結果,是將人類各項生產力工具完全取代,進而導致個體在社會結構中的自我價值感變得越來越低落與脆弱,那這樣的技術繁榮是否本末倒置?

我們團隊一直在尋找另一種技術路徑:有沒有可能存在一種生成式 AI,它的研發初衷不是為了來加速取代人類的勞動價值,而是用來增幅與強化人類那些最無可取代的核心能力?例如:提高我們去細細感受這個世界運轉的能力、提升個體內在的精神美感品味,以及最重要的——拉高人類去感受愛、表達愛、並與異質個體建立深層親密連結的能力。

分享此新聞: